村东头老叶家的大儿子回乡了。
这消息就在上午在南安村□□发,炸出一片街坊乡亲,将叶家围了个水泄不通,大姑娘小伙子老姑婆,个个都踩着砖瓦,搭着肩膀在叶家的围墙外明目张胆地窥探。
据说那叶家的挣了好多钱,是穿金带银回来的,连容貌都与曾经不一般,如同贵族孩子似的,叫人挪不开眼。
人们隐约能看见那少年果真气宇不凡,外穿一身暗红夹袄,袖口领口是白绒滚边,里头一件儿也是上好的苏绣,缀着金灿灿的铜板样式,衬着少年一张消瘦粉白的脸,十分好看,只那少年刚到院里便一把抱住蹲在板凳上搓苞米的叶家妹妹啜泣,叶嫂这时出来了,丢了一盆刚洗好的衣裳,也拽着儿子一顿痛哭,娘仨跪在院中,哭得断肠又焦心,硬是半晌都站不起来。
那时节正值热闹,叶父在镇上为达官显贵们题字,攥写春联,到傍晚时才回来,进了家门就见到妻子早迎在大门前,面容期待又踌躇,这时大儿子才从屋里出来,叶父一瞧便如鲠在喉,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到儿子面前,用力拍了阿福的肩膀,鼓励似的说:“长,长高了。”
晚饭时,娘端来了热腾腾的饺子,妹妹坐在他怀里不肯走,爹直挺挺坐在一侧翻他写过的字帖,不时总结几句阿福的进步,又为阿福指点,如何下笔才有风骨,话到一半儿却被叶母打断,教训道:“怎的还显摆不够你那点墨水,吃饭,吃过饭再讲!”
一家人欢欢喜喜吃过饭,夜很深了,却都还舍不得睡,不知要怎样叙旧才好尽兴,先是讲起叶知安的婚事,叶母絮絮叨叨地与阿福讲了一个两个三个合适的小后生,讲来讲去,又似乎是哪个都瞧不上,哪个都舍不得嫁,后来又讲起县里前一阵子严查,革了一批秀才的头衔,叶父也在其中,还好叶家行得端坐得正,没多久又还付他秀才身份了,叶母讲到此处似有些得意:“你爹的名声十村八店都是知道的,就算这官府不还他秀才,这南安村也不能答应,得闹他个底儿掉呢!”
阿福听罢只觉难过,不知该感叹主子办事之隐蔽,还是该笑话娘的天真不明,总归是无人知晓爹这一生的大事儿,左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儿。
叶知安这时又将两个大辫子解开,散落满肩,搬个小板凳坐到火炉前,阿福只好到她身后为她梳辫子,妹妹的头发好,黑亮黑亮,木梳一滑就梳得顺溜,只是那木梳材质不好,碰到头皮总是听见知安嘶地轻声叫。
阿福替她绑好辫子,又拉她到怀里,在她耳边讲魔咒般地描绘一个个美梦:“小安,明日哥哥带你上街,带你再买一把梳子好不好”
叶知安这时睁大眼睛,只敢张口再确认一番:“真的吗那哥哥,我要买带桃花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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