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志远在黑暗中长长地叹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飞,”最后,他说,“你不是他,你也不要变成他。我们……我们走了很多错路,小飞,你不能和我们一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……我已经不痛了。快睡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曹志远翻身过去,背对我,在黑暗中勾勒出起伏,山脉一样的轮廓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,偶尔我会想起这片剪影,并将它与我生命中其他所遭遇的事物相比较:最终,我认为它与我在五年后将会登上的,某个不知名的冰川旁的那些丘陵最为相似。那是落基山脉的一部分,阿尔伯特峰的某个侧峰,终年不消的雪线下覆盖成片的火成岩和变质岩,风化后碎片被冰流卷积,在谷底形成起伏的冰碛。

        和湛蓝纯净的冰川不同,冰碛只是一些裹挟杂质和沉积物的小丘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记忆之间的勾连实际上充满直觉性的隐喻:某种程度上,曹志远,一位敌人,前县长,死囚犯,和绝症病人——他和这些丘陵没有什么区别。不壮观,不美,淤积泥沙,充满盐的碎粒。实在是太不起眼,比魏河在地理版图上的标注还要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    曹志远太长久地活在那些因太过客观而从不客观的文字例如,新闻报道,红头文件,判决书里,但他不是一座冰川,也难以通过工具测量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身边的这个曹志远,呼吸起伏,手臂偶尔刮蹭我,带来一些痒。在这个时候,我突然明白——二十年间,生命的板块不间断的位移、黑色铅字的侵蚀、胶结,已经把这些有机质颗粒和金属盐分子再次压聚在一起,先是冷却、结晶,然后形成了一种陌生、荒芜,而尚未被我命名的岩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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